有这么一种女人,出身不凡,经历不凡,动荡的人生未曾使她的天空蒙上阴翳,只会让她的心更为坚韧,让她行走得更为从容和坚定。即使岁月荏苒,韶光逝去,她仍能在时间的洪流中亭亭玉立,韵致卓绝,光彩依旧,宛如沙漠中的玫瑰。
“年年风霜刀剑严相逼”又奈她何?
她自能在“柳暗花明”处“悠然见南山”,找到美好精神寄托的“又一村”。生活的起起落落在她眼里就是“庭前花开花落”,无论生活给什么,她都选择坦然接受,万物都在变,只有她的心未曾变过。
民国时期的郭婉莹,就是这样的女人。
1909年,上海永安百货的四小姐在澳大利亚悉尼诞生了。她有娇柔的双眸、光滑的额头和粉嫩的樱唇,面孔熠熠生辉,恍若波提切利画中的维纳斯美人。
作为富商家的千金小姐,郭婉莹从小就接受严格的家庭教育,青年时期被父母送进一所中西合璧的女子贵族学校,主修心理学专业。
展开剩余88%父母视郭婉莹为掌上明珠,用最好的资源去精心呵护和培养她。郭婉莹出入有防弹汽车接送,左右保镖护驾是标配,风头无两。在校主修心理,辅修音乐、科学等先进知识,很快就顺利度过学业生涯,圆满毕业。
郭父经常叮嘱女儿“要像花儿一样娇艳,但也要有花儿一样的傲骨”,在这样的教育箴言下,郭婉莹内外兼修,兼具温婉妩媚的靓丽外表和不输岁月的独特魅力。
那时候的郭婉莹还不知道,这句话几乎成为了她一生的写照。
倘若人生能一直这般顺风顺水,想必郭婉莹会一直这样富贵而悠闲地生活下去。然而,老天爷似乎有意要摧折这位如花美人,赐予了她一段并不算好的姻缘。
1928年郭婉莹刚从中西女塾毕业,就退去了家里安排的亲事。因为她认为,对方送了她一条丝袜还说“够结实可以穿好几年”之类的话,不够“fun(有趣)”,不是能陪她一生的伴侣。
可见比起物质上的保障,郭婉莹更注重夫妻间的精神共鸣。
退婚后的郭婉莹继续在燕京大学学习心理学,并在北京遇见了她自认为很“fun”的吴先生。
当时的吴敏骧,虽是林则徐的后人,但已家道中落,是名副其实的寒门子弟,但也确实有才有趣,十九岁就成为庚子赔款的公费留学生,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,哄女孩子也很有一套,深讨女孩喜欢。
年轻时的郭婉莹肯定没想到,纵然一个人才华横溢,也不能保证其人品忠正。
当郭婉莹在产床上难产、巨痛难忍的时候,这个曾经她执意下嫁,决定跟随一生的男人,竟然在俱乐部通宵打牌,玩得不亦乐乎;本该是“妻子好合,如鼓琴瑟”的神仙眷侣,却因为丈夫的出轨而使这样的神话破灭成灰。
更可悲可笑的是,出轨的对象竟然是她家中的常客,曾经的朋友,结过婚的寡妇。
难以言说郭婉莹得知丈夫和这样一个女人有染时的感受,那天的她,站在人前看到了一切真相,脸上却无半点波澜,甚至连一丝怒意都难以见得。
岁月的难未曾熄灭她眼中的光,这一瞬的目睹却浇灭了她过去对爱情所有纯真热烈的幻想。
丈夫最后还是乖乖跟她回家了。
家中看起来波澜不惊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似是为了保留这份婚姻最后的颜面,为了保留她作为一个贵族小姐的尊严,也为了保留这个男人最后的体面,郭婉莹从未在孩子面前提起半分他的不是。
但是只有她心里最清楚,那份傲气不能丢。
她总不能像个泼妇一样和小三当面撕扯起来,她也不能对着丈夫劈头盖脸地骂娘。
不,这不是她,不是一个养尊处优,贵族出身的大家闺秀会做的事,她不想成为别人闲言碎语里的笑话与谈资。
最终她还是选择了默默关上门,独自啃噬着这份痛苦与耻辱,像蚌壳一样研磨成珠。
爱情失败了,郭婉莹选择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泥土,一头扎进事业的建设中。
从小的耳濡目染与艺术熏陶,使得郭婉莹见识不俗,也培养了她独特而富有韵味的审美。
1936年,郭婉莹就和老同学一起创办了中国第一家现代女子时装设计沙龙——锦霓时装沙龙。
她们在锦江饭店举办了以“金枝玉叶”为主题的时装表演,场面极为壮观,甚至上了《大公报》,一时风光无限。
据说在一次采购途中,郭婉莹遭到持枪歹徒的打劫,子弹直接穿过玻璃,碎片在她漂亮的脸蛋上刮破了二三十道的伤口。
面对这场飞来横祸,郭婉莹没有大喊大叫,也没有哭泣,而是沉着冷静地选择开车逃离,然后迅速赶往医院处理身上的伤口。
经此一遭,郭婉莹非但没有被吓破胆,反而想到了营销公司的好机会。
她迅速将这不一般的经历写成故事联系报社找人采访,第二天,歹徒持枪抢劫的新闻被报道了,增加曝光率的还有她的服装品牌。
冬去春来,生意上的忙碌让郭婉莹如凤凰涅槃般快速成长。可在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里,生活对于郭婉莹傲骨的真正考验却才刚刚开始......
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文化风暴来临。郭婉莹的丈夫不幸被划为右派,又不幸早逝,家庭境况一落千丈,丈夫欠下的债款向巨山一样压在了这个女人身上。
丈夫在监狱中去世的时候,郭婉莹带着儿子去认尸,一滴泪也没留,只是拿了一条手绢盖在他脸上。
操办丧礼后,她像个没事人似的穿着一件小黑袄,涂上美美的妆,去拜访亲戚。
在人人谈“资”色变的特殊年代,曾经贵为富家千金的郭婉莹,五十多岁了,还要被批判,被剃头,被游街,被下放到农村地方,干一些包括盖房子、烧锅炉、养猪、挖粪,清理粪桶等最累最差的活。
然而哪怕生活如此不幸,她仍保持着自己的那份骄傲,抬头挺胸坚持走过来了。
喂猪的时候,她还是穿着她喜欢的旗袍,去买菜的时候,脚上仍蹬着一双皮鞋,仿佛日子还是照常地在过。
开批判会的时候,别人要她承认莫须有的罪名,用扫帚打她的脸,她仍然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。
每天“工作”完后,她非但没有抱怨什么,反而愉快地和儿子说:“你妈妈都能做,没有什么做不来的。”
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无碍,她还是曾经的那个金枝玉叶,只是更加从容,也更加坦然。
如果说过去的郭婉莹只是一个出身上的贵族,这当然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。
但如今的郭婉莹在生活的磨砺下已然进阶成为精神上的贵族,世上几乎没有什么能打倒她的了,这是人世间的苦难雕琢出来的不可多得的璞玉。
郭婉莹就是这样一个处变不惊、傲骨铮铮的奇女子。
后来,当外国记者不怀好意地问起她在那个文化大批判时期的遭遇时,郭婉莹笑笑称:“劳动让我保持了苗条的身材。”
深谙心理学的她,自然是知道记者想听什么的,只是,懦夫才会四处哭诉自己的悲惨,勇者从来都是直面人生的惨淡,郭婉莹不允许自己被打倒,更不会允许自己向别人卖惨。
甚至她觉得,正是这些特殊的经历,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强大与坚韧,使她的人生更为丰富多彩。
当别人因为难以直面人生苦难而选择自我毁灭时,她总是能在漫漫黑夜中发现点点的星光,并为之鼓舞,为之前进,最终实现自我的升华、人生的升华。
郭婉莹传奇人生的奋斗让我想起之前读到的一则故事,主人公是一个底层出身,成功奋起的男人。
他事业有成,经济雄厚,却一直在两位美人间犹豫不决,不知该选哪一个,因为两个对他都很动心,而且外貌条件也不相上下。其中有一个女生家庭背景很好,而另一个家庭背景却很一般。男子刚开始其实是想选家庭背景好一些的那个的。
某天,当男子步入那位家庭条件一般的女子小而整洁的家中时,偶然发现了女子摆在桌边的小雏菊,女孩很羞涩地笑了笑,说是自己随手摘来装扮家中的。
那一刻,男孩对这个女孩心动了,也默默想好了最终人选。
看一个女孩有没有见识,值不值得共度一生,不是看她有没有化精致的妆容,穿名贵的服饰,买好看的包包。不是,从来都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,而是要看她的内在,有一种精致是刻在骨子里的。你得看她在劣势的环境里是否仍然是处变不惊,从容淡然,看她是否有在细心打理着生活的小细节,让生活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。
正是这种珍贵的品质让平凡的女子不凡,让普通的日子都能发着闪亮的光。
《上海的金枝玉》作者陈丹燕见到步入晚年的郭婉莹后,形容她“仍旧是温和妩媚的,雪白的卷发环绕,上了大红的唇膏,还是老派妇女的审美观”,要知道当时的郭婉莹已经80多岁了啊。
能在岁月的侵蚀中仍然留存这份独特的魅力,和郭婉莹自信、自尊、从容、乐观的心态不无关系。
时至如今,生活在物质丰盈的和平年代的我们,已经很难再有郭婉莹这样动荡不定的人生经历,却也很难获得一颗从容自若、热爱生活的心了。
我们或是被生活裹挟着往前走,或是在物质的潮流中追逐以至于迷失自我。
为了更好的生存,我们已习惯于将自己伪装成精致的、百毒不侵的模样,却仍难敌岁月的侵蚀。
殊不知在岁月面前,表面的永远会被剥离,只有深刻于骨的精致,和深藏于心的热爱,才会帮助我们穿过时间洪流,抵达心中的彼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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